今天的“言论自由”,已变为“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

2021-03-03 13:41

随着社交媒体时代的到来,表达的权利被真正交到了每个人的手上。但与17世纪以来思想家们对言论自由的乐观构想不同,如今人们的讨论空间反而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理性的讨论被被淹没;任何议题都能引起论战;彼此说服逐渐变成了不可能之事……

“明明说一个繁荣、热闹的观念市场,会像商品市场那样让社会的整体福祉最大化,文明、理性、又开阔;为什么我们看到的结果,却是观念更加撕裂、偏见更加坚硬,共识是没有的,相反是各种过去不入流的歪门邪道,现在都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呢?”

在今天的文章里,看理想App音频节目《观念辞典:你身边的政治学》的主讲人 陈迪就要聊一聊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注意力市场的出现,消解了观念市场的价值,而“言论的武器化”,则将互联网讨论变成了一场大型巷战。

讲述 |陈迪

来源 | 看理想节目 《观念辞典:你身边的政治学》

1.

当公共空间被注意力经济占领,

观念市场就发挥不出作用

在互联网时代,再准确一点,社交媒体时代,所发生的“史无前例的历史性变化”太多了。但我们其实也不需要聊那么多,我们就只用聊一组变化: 关于发言者与接收者的权力关系的变化。这很可能正是如今我们所关切的那些最重要的变化的开端。

写出《论出版自由》的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所在的17世纪的英国,一年才能出版二十多本书,发言者的位置极其稀缺。出版书籍就是在当年进行言论表达的最有效的、也是唯一能够想象得到的选项,门槛非常高。发言权几乎是识字阶层、精英阶层、贵族阶层的特权。

后来工业革命,有了报刊传媒,不用写完一整本书,发篇文章也能见光,发言的难度好像是降低了一些。但什么人能够在报刊发文、报刊会接受什么人发文,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件“混圈子”的事情,依然是高度筛选化、精英化的。哪怕到今天都已经没什么人看报纸了,但那依然远不是一个会轻易交给大众表达者的开放渠道。

“大众传媒”这个概念到了广播、电视的年代,变得广受欢迎。但这个概念里的“大众”二字,指的也只不过是在技术上更加方便触达大众的资讯消费者、信息接收者而已;和“大众的表达者”基本没有关系。广播、电视、娱乐、传媒,无论在消费时代里被包装得再亲民,它们本质上依然是专属于专业社群的自留地。

也就是说,在现代言论自由观念出现以来的三百多年时间里,扮演着言论自由核心主体部分的表达者角色的,其实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人类社群的极少数成员而已。当然,接收自由的言论也是言论自由的重要一部分,哪怕永远当听众,人们也是在真实地参与言论自由,不能据此就说言论自由对他们没有意义。

但我们至少需要从中掌握这样一个事实:长久以来的言论自由思路,其实都是带有这样一个预设的,那就是发言者是稀少的,而相比之下听众的供给则是比较丰富的。

为什么需要强调这一点?因为互联网社交媒体时代改变了这一点,而这一点改变几乎改变了所有。现在的发言者是完全不稀缺了,每个人都可以是发言者。稀缺的反而是观众,具体来说是观众的注意力。

我们之前讲过,观念市场模型是支持言论自由理念的一个重要原因。不同的观点、意见,可以通过类似市场竞争的方式,让人们在观念的较量之中去伪存真、取长补短,从而实现每个人智识上的增益。

但是如今,市面上的内容已经太多、太爆炸了,人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因此,在我们进入观念市场之前,是不是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更新的、更加迫切的、更加前置的市场——“注意力的市场”。

发言者在能够进行观念的竞争之前,首先需要经受住注意力的竞争。如果刚开始就无法通过注意力竞争的考验,那么后面的观念竞争你是完全无从谈起的,因为你根本就拿不到进入观念市场的门票。

注意力市场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观念市场的价值。发言者们持续地处在注意力竞争的压力之下,你的每一张帖子、每一条视频都需要重新竞争一次注意力。你要把心思花在如何写出最耸动人心、骗人点击的标题上,要确保在视频开头的三秒内就吸引住观众的好奇心好让人家不要速度划走,要揣摩并迎合平台的或人工或算法的推荐机制,要向最有流量的用户情绪投其所好。

让有想法的人更好地营销自己倒不必然是什么坏事,但这里真正的大麻烦在于,注意力竞争和观念竞争这两件事,从本质上看几乎就是不可兼容的。竞争注意力,说白了就是要抓住并利用那些最容易触发的人类情感,更快、更爽、更直接地发声,就会更有流量。

然而,对于观念竞争来说,任何一个负责任地观察世界、思考世界的人都必须承认:观察和思考世界这件事,一定是令人非常不爽的。现实世界之所以问题重重,就是因为真实世界足够复杂、幽暗,人们的愿望之间又充满了自相矛盾与言不由衷。光是把这些复杂性辨识并呈现出来,就已经足够让人汗流浃背了。

结果,你现在居然试图给它包装出一副爽文的样子。那要不就是你的判断力严重不准确,要不就是你故意简化并粉饰了太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假如问题当真像你的爽文里这么好解,还用得着等你来解吗?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一个愿意承认自己有限性的发言者,是很难获得注意力市场青睐的。人们都更加偏好斩钉截铁,因为那才更符合出自人类惰性的舒适感。

曾几何时,观念市场只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存在,真实承载它的物质空间是很难实现的,对它的描绘与其说是一份蓝图,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愿望。但是当真的最接近这种想象力的空间被创造了出来,也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每个人都可以接收、每个人也都可以表达的互联网社交媒体出现以后,人们才发现:怎么这观念市场的好处好像也没有那么明显啊?

这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可能是,这片公共空间迅速地被注意力经济所劫持了。人们都等不到可以竞争观念的阶段,就已经在争夺注意力的环节把所有的热情与能量都消耗、燃烧掉了。

看看最近二十年的人类观念领域,可曾有因为新技术、新平台、新可能性的展开,而产生出过什么原创性的、历史性的、深刻深远的思想性成果吗?我印象中是没有的,流量时代的人类思潮,大都乏善可陈。

2.

当言论终于民主化,

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其“武器化”

不过话说回来,观念市场的想象,哪怕现在看来有点落空,其实也还算不上是“言论自由负我”,顶多就是当年的美好承诺现在看来不好兑现嘛,加分不成,倒还不至于扣分。

然而,如今真让人感到害怕的,是“言论的武器化”。

用言论当大炮,用政治性的言论武器去攻击对手,同时捍卫本方的立场,这在政治的历史上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是,对比这种更加传统的言论武器,我们姑且称之为“机构化的言论武器”,那种来自并不具备明显的机构属性、制度背景的,很可能是出自个体网民、并且是海量个体网民的,既廉价又日常的武器化言论,才是让今天的更多普通用户深受困扰的东西。

“机构化的言论武器”,以及“社交媒体时代的非机构化言论武器”,它们可能会有交叉的时候,但我认为两者在本质上是很不一样的东西。这些不一样,包括它们所服务的目的,它们递送的方式,以及最重要,它们对人造成影响的心理机制。

我们来想象一下这两个场景。第一个是,你发现自己在一家报纸的社论版,或者是在它的公众号,被人正经八百地发了一篇评论文章,指名道姓地批评;第二个是,你被一群网民,在自己的评论区里,或者是在别人挂你、骂你的帖子的评论区里,几百条、上千条、刷版地骂,私信箱里的辱骂都来不及去处理。

这两种场景,你的心理体验会有什么不同?你对你所陷入的状况的判断会有什么不一样?哪种方式,会给你带来更加消极的主观感受上的影响?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约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在《论自由》里面所说的“奴役灵魂的危险”,这个修辞非常重,但他没有用在形容政治权力对言论自由的威胁上,而是用在了形容社会权力上。你到底是被政治权力为难了,还是因为触犯了“民意”而被网暴,这两者的道德处境与心理体验,那可是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的。

互联网冲浪生活告诉我们一个经验,那就是论战撕扯一旦展开,任何已经站好持方的人都会永远拒绝被说服。决出是非胜负是不存在的,两边都会自行宣布胜利,那其实就是没有人获得胜利。然后两边的各种道义光环在这个极其难看的“撕扯”过程中,都破碎得七零八落了。

对付一个公共议程,效果最好的办法,也许不是消灭它,而是消解它。这种发生在社交媒体时代的言论的武器化,来自无数个体网民的武器化言论,为我们的话语空间、表达意愿带来了极大的威慑与暗示。

人类都习惯按照自己的样子去想象上帝的模样,个体也习惯按照自己的偏好去想象人群的愿望。曾几何时,我们都倾向于对人群、人民、共同体这些概念赋予过分美好的想象,试图从中获取力量,试图从中收获归属。

但是,也许多品尝几次社会的毒打以后你就会幡然醒悟:拥抱所有人,这真的是一件有必要的事情吗?你把木棍塞到人类手里,本想着让他去改变大自然,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和其他人干架。千百年来的历史,我们第一次在技术上实现了言论的民主化,结果人们抄起麦克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武器化……

3.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拥抱“观念同温层”?

约翰·穆勒式的言论自由论证思路,带有一个很重要的预设,那就是他相信一个客观的“真理”的存在。不要低估了这一点的作用,因为只要“真理”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它就理应是所有人智识成长的最后归途与终点。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全体社会成员,是共享着同一个终极的共识基础的,并且这个共识,是已经早早地、先验地被埋好了在我们的终点线那里。而要想完成这段长跑,完成自我的智识成长,必经之路,那就是要通过观念市场,通过我们每个人观点意见的碰撞与交换,才能共同携手,走完这段试炼。

这也太美好了吧,人们意外地相遇,却注定要共同完成一件事情,走向同一个目的地——这么美好的想象,一看就是一个没有上过网的人才能想出来的!

穆勒果然是洛克(John Locke)以后的作家,对众人组成的世界这么乐观有信心,温情脉脉。要是让霍布斯(Thomas Hobbes)来写言论自由,那一定是非常不同的光景。“每个人对每个人发动的战争”,“社会即丛林”,我看如今的互联网生态好像也没有差太远。

社交媒体时代,每个人都成为了表达者;但这种言论的民主化,这种言论自由的新阶段、新现实,却并没有带来一个足够有利于言论自由本身的结果。一方面是,表达者与接收者立场的逆转,制造出了一片新的注意力市场,凌驾在前人曾经设想的观念市场之上,消耗了所有的能量,也消解了观念市场本应提供的价值。

而另一方面就是,言论的民主化,让极其廉价、几近零成本的用户发言轻易地完成了“武器化”,将互联网言论空间变成了一场大型巷战、街头斗殴,人人都是持械上场,互相威胁、互相恐吓。

从言论自由的理念出发,信息茧房、观念同温层一定是一样有百弊而几乎无一利的东西。它剥夺了多元意见所能带来的各种好处,让人自负、僵化,在一群本来就已经很相似的人中间,继续毫无节制地加强原有的想法、而且可能是带有偏见的想法。这是导致了如今观念空间极化、撕裂的一种基础性机制,信息茧房、同温层的一切都站在了言论自由精神的对立面。

但在这样的现实情况下,还能责怪大家去拥抱同温层吗 ?

当言论自由的成果,竟然开始威胁、吓阻言论自由的存续,言论自由的理念与方案应该作何调整?这些都是我们的时代还没有答案,但肯定需要寻找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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